雪落京城，天地黑白。 今天，无数人踏雪而来，只为送别一位真正的传奇——“棋圣”聂卫平。 他的棺木上，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，这无声的荣誉，诉说着他对中国围棋乃至整个时代不可磨灭的贡献。 他不是世界冠军，却是中国围棋史上唯一官方认可的“棋圣”。 从80年代擂台赛上以一敌众的民族英雄，到晚年病中仍奔走推广的围棋使者，他的一生，就是一部中国围棋的崛起史。
2026年1月18日的北京八宝山，大雪纷飞，殡仪馆东礼堂在素白中静默肃立。 清晨，已有数百人冒雪前来，外衣上落满雪花却少有人拂拭，这天地间的黑白两色，宛如一副巨大的天然棋局，恰似他一生挚爱的棋盘。 告别仪式定于上午8时开始，灵堂内，聂卫平安卧在苍松翠柏与白菊之间，身上覆盖的党旗如寒冬里的一团暖火。 灵柩两侧的墙壁上，动态播放着他一生的黑白记忆：有第一届中日擂台赛决胜局的画面，也有他在国际大赛上纵横棋枰的身影。
棺木最前方，两个花篮上写着长孙与次孙动情的呼唤：“爷爷，我们想念您”。 礼堂门口，黑色的挽联凝聚了他的一生：“一生执子定乾坤，棋圣风范垂青史；满腔赤诚兴国粹，丹心浩气励后人”。 前来悼念的队伍从东礼堂门口一直绵延几百米，转了几个弯，几乎排到大门口。 队伍中，有白发苍苍的老棋迷，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家长，他们胸佩白花，在雪中静静等待。
展开剩余87%一位来自西城的围棋教练黄先生早上六点就到了，他说今天全北京的围棋学校都停课了，所有围棋人都自发前来，送聂老最后一程。 海军司令部的夏卫刚感慨，聂老快意人生，潇洒正直，今天这场大雪，倒像是专为他下的。 一位老棋迷望着礼堂边的松柏动情地说：“他是雪中的松，压得越重，站得越直。 我们这代人的脊梁，多少是他给的。 ”
在悼念的人群中，几位特殊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。 韩国围棋“皇帝”曹薰铉九段踏雪而来，他白发苍苍，穿着白衬衣、黑领带。 他是聂卫平一生的对手，也是一生的朋友。 曹薰铉说，去年年初他们在新加坡还见过面，后来听说聂老得病，他每天都祈祷老友能康复。 听到噩耗，他感到非常震动和惋惜，他说：“希望我们以后在天堂再对弈，继续那未完成的棋局。 ”曹薰铉还回忆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们第一次在美国对局，一胜一负打平，那时韩国棋手都称聂卫平为来自中国“红色的熊”。
日本“宇宙流”棋手武宫正树也专程从日本赶来，披着一身雪霰走进礼堂，送别老友最后一程。 聂卫平的“大师兄”华以刚早早抵达现场，他感谢了日韩同行发来的慰问，感受到了围棋界大家庭的温暖。 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，作为聂老的学生，从周三开始就一直忙于安排恩师的种种身后事，点滴细节巨细靡遗。 他坦言自己始终沉浸在悲伤和责任感交织的情绪中，希望让师父满意。
古力九段是昨晚十点多赶到北京的，从得知噩耗开始，他一直处于“不愿相信、很难平复”的状态。 他1997年拜聂卫平为师，聂老曾专程去重庆看他。 古力说，聂老一直教导他们“棋虽小，但品德更重要”。 他坦言，没有聂卫平就没有中国围棋的今天，围棋人要继承聂老的遗志，把中国围棋在世界上更加发扬光大。 曹大元九段携全家敬奉的花圈上写着：“播火者、擎旗者、破壁者，棋史长铭聂旋风；师长恩、兄弟亲、战友义，人间何处觅知音。 ”曹大元哽咽地回忆，两人有超过半世纪的交往，是师徒、是兄长、也是牌友，80年代经常一起骑自行车穿过北京城去参加桥牌比赛。
聂卫平的崛起，与中国围棋最灰暗的年代紧密相连。 新中国成立初期，国内围棋爱好者屈指可数。 1961年，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，团里一位五段的老太太伊藤友惠，竟横扫了当时中国所有的顶尖棋手，给中国围棋界带来巨大冲击。 1962年，10岁的聂卫平在北京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获得儿童组第三名，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了景泰蓝奖杯，这也是他围棋人生的起点。 特殊年代，围棋国家队一度解散，聂卫平被下放到黑龙江山河农场插队，但他利用一切机会与爱好者切磋，近三年的知青生活开阔了他的视野。
1973年中国棋院重建，聂卫平入选围棋集训队，迅速崭露头角。 1976年，他在中日围棋对抗赛中连胜日本高手，刮起了令日本棋坛震惊的“聂旋风”。 然而，真正让他名字家喻户晓、成为全民偶像的，是1984年开始的中日围棋擂台赛。 当时日本围棋如日中天，拥有藤泽秀行、加藤正夫、小林光一等多位“超一流”棋手，中国棋手对日本超一流棋手从未赢过。 首届擂台赛，日本队的小林光一连胜六场，将中国队逼至绝境，只剩下主将聂卫平一人，而他需要独自挑战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。
赴日参赛前，聂卫平做了一件特别的事。 当时身材消瘦的他，专门去国家乒乓球女队借了一件印有“中国”二字的红色运动衫。 在通常着西装比赛的围棋赛场，这件如旗帜般的红衫引得日本记者争相拍摄。 他说：“当时我想自己代表中国来比赛，你不能输，我也不能输，人生能有几回搏，那就分个高低吧。 ”5年8月27日，他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，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。 接着，他又战胜了加藤正夫。
1985年11月20日，在北京，聂卫平与日本棋界泰斗藤泽秀行展开最终决战。 鏖战六个半小时后，聂卫平以三目半的优势锁定胜局，中国队以8比7上演惊天逆转。 这场胜利，彻底打破了日本围棋“不可战胜”的神话。 当时的中国，正值改革开放初期，这场胜利像一针强心剂，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。 人们高喊“中国”、“胜利”还有“聂卫平”的名字，围棋瞬间从冷门运动变成了大众运动。 曹大元九段回忆，当时大学里的男生几乎人人会下围棋，聂卫平的社会声望，相当于刘翔、姚明、丁俊晖三人在巅峰时期影响力的总和。
这仅仅是传奇的开始。 在第二届擂台赛上，日本队曾以8比4领先，聂卫平再次“一夫当关”，豪取五连胜，帮助中国队以9比8逆转。 第三届擂台赛，双方战至8比8平的关键时刻，又是聂卫平力克日本队主将加藤正夫，带领中国队实现三连胜。 在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，聂卫平创下了辉煌的十一连胜纪录。 1988年3月22日，在庆功会上，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他“棋圣”称号，这是中国围棋界至今唯一的至高荣誉。 聂卫平后来坦言：“这个事情，我得意了几十年，也不安了几十年。 ”
英雄也有憾事。 同一年，首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举行，聂卫平与老对手曹薰铉会师决赛。 在前三局战成2比1领先的情况下，聂卫平在后两局连败，最终以2比3憾失冠军。 此后，他又打入了富士通杯等世界大赛决赛，但都屈居亚军，终生未能加冕世界冠军头衔。 他曾表示，这是自己最大的遗憾，但他相信自己的学生肯定能拿世界冠军。 2005年，在应氏杯创办17年后，他的学生常昊终于为中国第一次捧起了这座冠军奖杯。
上世纪90年代后，聂卫平逐渐将重心转向围棋的普及与人才培养。 他出任国家围棋队总教练，慧眼识珠，培养出常昊、古力等一大批世界冠军。 古力回忆，1997年拜师时，聂老和他下了两盘指导棋后，指出他棋风彪悍但大局观要加强，此后的针对性指导让他扬长避短，最终成为世界围棋“八冠王”。 1999年，他创办了“聂卫平围棋道场”，引入了专业化、规模化的围棋人才培养模式。 以前的青少年很少得到职业棋手指导，道场模式让孩子们常年有专业指导，为进步创造了绝佳条件。
聂卫平围棋道场成为了围棋少年的“黄埔军校”。 20多年来，从这里走出了柯洁、辜梓豪、周睿羊、檀啸等20多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，近300名职业棋手。 世界冠军於之莹六七岁时就听闻聂老大名，8岁进入道场学习。 她第一次见到聂卫平大盘讲解时非常激动，后来有幸和聂老搭档解说，她感叹聂老讲棋特别大气，总能着眼全局，这种大局观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棋艺。 聂老对后辈的关怀无微不至，於之莹说，不管国际还是国内比赛，他几乎都会到现场研究室，全程关注棋手进展。
2013年，聂卫平被查出罹患直肠癌。 面对病魔，他以乐观豁达的态度积极治疗，顽强抗争并最终战胜了病魔。 康复之后，他将满腔热忱更倾注于围棋推广。 他的身影出现在全国不同城市，为大大小小的赛事、活动奔走操劳，进行赛事讲解、指导对局、与青少年交流。 他说：“年纪大了，让我去打很多比赛肯定不太现实，我更多就是到各地做一些围棋公益活动，只要能推动围棋发展的事情，我都愿意去做，我要做好围棋的宣传员。 ”5年3月，他又因突发脑梗昏迷12天，苏醒后始终以坚韧姿态积极康复。
即便在晚年，他依然活跃在棋坛一线。 2023年，在第22届西南棋王赛决赛现场，他与张璇一起挂牌讲棋，一个多小时的讲解，他始终站着，现场座无虚席。 2024年5月，他在江西吉安举办的围棋大师赛决赛中，战胜了老对手马晓春，夺得冠军。 同年11月，年过七旬、大病初愈的他再一次现身成都杜甫草堂，为中日韩聂卫平大师赛决赛挂盘讲棋。 在开幕式上，他回忆59年前就和华以刚在草堂下棋，谈到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比赛，他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，并说：“我希望这个比赛再办60届。 ”那成了他最后一次在成都线下参与围棋推广活动。
在今天的告别仪式上，中国女篮前国手郑海霞也来了，她和跳水奥运冠军高敏一同前来。 郑海霞透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轶事：1983年同在国家队时，她还曾教过聂卫平打篮球，因为聂老为了保持足够体力，和她学了很久篮球作为锻炼。 在她看来，聂老的一生，是中国体育人辉煌的一生。 聂卫平的女儿聂云菲坦言，父亲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，更是热爱的一生，他性格率真、胸怀坦荡，无论顺境逆境，始终保持着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。
雪花依旧飘落，青竹封面的留言簿上，写满了对棋圣的怀念。 有人用冻僵的手指，在雪地上画出十九路棋盘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 一位带着儿女前来悼念的北京杜先生说，聂老是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，也是几代围棋人的领路人，他让一双儿女早早就进入了黑白世界。 女儿妞妞从小听爸爸讲聂卫平的故事，对中日擂台赛的战绩如数家珍，哥哥优优已经学棋7年。 一位“后”棋迷说：“他是中国围棋的旗手，更是我们这代人精神坐标的一部分。 他教会我们的不仅是棋理，更是那种‘中国棋手可以赢’的信念。 ”
随着告别仪式结束，送别的人群渐行渐远，身后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 这恰如一局终了，枰面复归平静，唯有对棋圣的怀念在风雪中长存。 聂卫平用一生的坚守与付出，为中国围棋事业的发展筑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。 他下完了自己的人生棋局，而那方棋盘上的黑白赤诚，以及“棋虽小道，品德最尊”的教诲，将永远留在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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